应云气急，绕着这三棵丛生的白杨，转了几圈。突然发力，在其中一棵树上蹬了几脚，直到把那槐树的树皮蹬掉了好大一块，才停下来。树上停的几只乌鹊也被惊起，哇哇地扇动翅膀，向远处飞去。应云也只是发泄一下，但四周黑漆漆的。只听得“咚！——咚！”，“咚！——咚！”，“咚！——咚！”，应云知道，是打落更了。应云午饭没有吃，晚饭也没有着落，只觉饿得前心抵后心。遂决定不再乱走，到人家扰上一顿。越往里边走，巷子里边越是漆黑，走到深处，再拐了一个弯，有一处院落冒出灯火来。应云拍打门环，停了很久。有一个老者打着灯笼出来。满脸的皱纹，一部花白的胡须。看打扮，似一老仆。“公子，你这是从哪里来？”老仆上下打量着应云，“此仁德巷从来少人行，公子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我从哪里来？如何找到？”应云还真有点解释不清，只好简单给老仆说是“迷路了。”“迷路？”老仆压根不信，“洛阳城中还有人迷路，都是那么宽的街道？”老仆说着，就想关门，应云心中着急，早已经插一只脚进来。“老丈，先别忙，晚生确实对洛阳城中的街道不太熟悉，还想请问一下磨盘街怎么走，如果能够告知，晚生感激不尽。”“我在洛阳城中呆了有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磨盘街，洛阳城是什么地方，还会有这种不上道的名字？你看，这个巷子起名叫作仁德，多好。你那磨盘街该不会在乡下吧？”应云看老头子缠夹不清，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道：“晚生确实是迷路了，肚子也有点饿了，能不能叨扰一顿，问清了道路我就走，或者借宿一晚，无论如何，钱我照给。”“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这家里只有女眷，万一引狼入室如何是好？”“晚生是体面人，怎么会做那些龌龊的事情？”“那些龌龊的事情，都是体面人做出来的，那些不体面的人，还没那份胆子。”老头似乎是在故意损应云了。正在争执不下，忽然听见有人咳嗽一声：“老呆，可有客来访？”“夫人，来了个坏人，不能让他进来，我正要把他赶出去。”应云心想这人原来被称为老呆，果然名实相副，哪有当面称别人为坏人的？说话间，有两个丫环模样的，扶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出来，从穿着来看，不像是世家的眷属，倒像是商人的家人，前边有人打着灯笼，老妪虽然老迈，脚步还算稳健。应云上前，恭身给老妪施礼，把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听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士啊，孩子，从哪里来的？”老妪显得十分慈祥。“老人家，晚生是襄阳人士，来京城也有些日子，但从来没有好好走过，对道路也不熟。”“襄阳，”老妪凝视着应云，“也不知是襄阳哪一块的呢，老身早年也在襄阳住过，你是哪一个地方的呢？”“我是襄阳城郊应家庄的，晚生应云。”“应家庄？”老妪更有了兴致，“应家庄有个叫作应天龙的，你可认识？”“应天龙正是家父，”应云满脸的疑问，“老人家是如何认识的？”老妪吧嗒吧嗒掉下泪来：“原来是亲戚来了，老呆，竟然差点被你赶走了。老身是你外祖的父的妾室，你父亲可算是我的外甥。记得初见你父亲的时候，他也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娃娃，没想到他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如果不嫌弃，你可以叫我一声奶奶。”应云对以前的事情不大熟悉，模模糊糊记得，外祖父是在京城讨了个妾室。据老一辈子的人讲，还曾为这件事情起过风波。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里碰见了。应云觉得此事有些不可思议，似乎自己是被特意送到这里似的，怎么一敲开门，就有个亲戚在。不管如何，总算有了着落，应云也走一步算一步，跟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走。绕过影壁墙，一个挺大的院子，院子中树木森森，黑黑的如同烟雾。走过方砖铺就的地面，地面很干净。夜色中，有花暗暗开放，花香袭来，应云觉得身心慢慢放松。进了屋。屋内没有什么脂粉味，但还算清新。老呆按照吩咐，多点了几只红烛。“既然是亲戚，那就不要避什么嫌疑了，让我那几个小孙女都过来吧，兄妹之间见见也好。”老妪表了态。“哼，”老呆还有些不服，咕哝道，“长得这个样子，一看就是个花花公子，怎么能让他看到小姐。”“老呆，你在说什么？”老妪问道。“我说我去叫几个小姐出来。”烛火闪耀，陆续进来两个女孩子，大的有十岁左右，小的有八岁的样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老妪告诉应云，他有三个儿子五个孙子三个孙女，儿子与孙子都在外经商，只有她们这些妇孺在家，另外就是那个头脑不太灵光的老呆，是她们家的老管家。老妪与应云介绍，她们家姓玉，这两个女子分别叫作玉真、玉盈，分别是老二和老三。应女心中暗笑，这两个也还是小孩子，那老呆还说怕引狼入室，岂不胡说。“秀呢，怎么不出来？”老妪问道。“秀小姐不愿意见生客，虽说有亲，但毕竟男女有别，不大方便。”老呆答道。“这闺女，就是实诚，应公子是表哥，又有什么不方便了？”老妪摇摇头，“罢了，就依她吧，你们在这里挂个帘子，让这闺女见上一见。”老呆虽然有些愣头愣脑的，但手脚不笨，那两个小丫头，更是手脚麻利，竟然是练过的。不一刻，已经从屋梁上垂下来一条纱帘，人坐下，正好能遮到上半身，纱帘半透明，隔帘不大能看到人脸，只隐约有个轮廓。老妪让应云坐定。只听见环佩响处，从帘那边隐约过来一个年轻女子。应云本来腹内有些饥饿，竟然一时忘却。看那女子的身影，曼妙无比，脸虽然看不清，但仅是那外形已经足够动人心魄。见礼完毕，那女子飘然而去。应云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似乎被大风越吹越远。那女子隔着帘子和应云见礼，应云只觉体内一时燥热无比。心锁连环诀竟然似不听自己使唤，在体内奔突行走。应云只好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提醒自己保持灵台清明。见礼毕，有人为应云端上来饭菜，老妪一家早已经吃过饭，老妪坐在应云边上，笑咪咪地望着应云。老呆在逗着那两个小女孩，那两个小孩子上蹿下跳，没一刻消停。“老身在这里呆了数十年了，一直盼望着能有襄阳的亲人来看我一眼，可头发都盼白了，一个都没有。这下好了，老身可是太高兴了。”“应云也是很高兴，洛阳城中，还能遇到你老人家，实在是应云之福。”应云是个十分应景的人，自然不会说煞风景的话。“应云可曾提亲没有？”老妪问道。应云觉得老妪与以前所见的老太太一样，问上几句，都会扯到这上面。“还没，父亲也殁了，我也顾不上这些。”应云答道，“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什么，天龙不在了？”老妪惊问，“那家里的生意谁在打理？又怎么才打理得好？”“婆婆应该也听说过吧，”应云叹了一口气，“家里的生意，我们应家的生意，最大的是两块，一块是襄阳家里的，一块是京城的，然后是零零星星的一些分行，基本上都在襄阳到京城一线。但现在家里的是我六叔在管，是我母亲请他来的。京城的是李炎在管，那是我父亲的结义兄弟，在他手里也算兴旺。至于其他分行，规模都不大，从来都是依靠着京城与襄阳两大行的，倒也不足为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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