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西川的四月,清明前后,向来是淫雨霏霏,万物疯狂生长的梅雨季节。然而今年格外的反常,连续几个月不下雨,阳光**裸地炙烤着大地。失却了雨水的滋润,山上原来郁郁葱葱的马尾松、澳洲桉抽了筋似的无精打采,失去了光泽;地里的冬小麦一片枯黄,干巴巴的一点就能着;麦垅里插播的玉米秧子蔫头耷脑,病怏怏的。崎岖蜿蜒、坑坑洼洼的盘山公路上,满载着煤炭的大卡车不时呼啸而过扬起漫天的黄尘,夹杂着煤车洒下的黑色煤灰。从成州开往青云县的小巴车就像一头老迈的黄牛,呼哧呼哧呼冒着黑烟踯躅地爬行着。“呸!龟儿子,开那么快做啥子,赶去投胎嗦,害的老子吃你一屁灰。”司机嘟嘟囔囔骂着摇上了车窗,司机二十来岁,矮壮敦实,短袖衬衣没系扣子胸毛露了出来,锃亮的青瓜皮脑壳令人望而生畏。“老二,好生点开车,前头就是鸡公岭了,你个瓜娃儿昨天晚上又去搓麻将了?”染了一头黄毛的售票员提醒道,黄毛也二十来岁,手臂上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无比的狰狞。嘴里叼着一颗烟,两只脚搭在前台上,一看也不是什么善茬。“哎,提起来老子就一肚子气,和三个娘们玩到深更半夜,输了两千多,这半个月算是白跑了。”青瓜皮懊恼地说道。“活该,光顾着吃豆腐了吧?以你瓜娃儿的水平啷个说也不至于输那么多。”黄毛吐了一个烟圈嘲笑道,老二好色,见着漂亮女人就迈不动腿了。“嘿嘿,还是你了解我。有一个长得特别漂亮,条子也好,格老子滴眼睛会说话,啧啧,一个眼神勾得老子魂都没得了,稀里糊涂钱就输光了,可惜连手都没碰一下,”青瓜皮一边开车,一边惋惜着,“等老子有了钱,还去找那几个娘们耍。”“老二,鸡公岭不是开玩笑耍的,打起点精神来。在鸡公岭停车收钱,你说油钱啷个又涨价了。”黄毛说完,和青瓜皮相视一笑。车窗紧紧闭着小巴里闷热难当,狭小的空间里充斥和挥发着各种味道如同海鲜杂货铺一般。即便如此,乘客们也不愿意打开窗户吃那呛得人直咳嗽的灰尘,默默地承受难闻的气味和上下的颠簸,昏昏欲睡。公路两旁不时闪过盛开的映山红,火一样鲜艳,红得有些刺眼,肖林双眉紧蹙静静地望着窗外,心里焦急如焚。肖林今年21岁,是东海大学机械系大二的学生,春节过后刚刚返校一个多月。肖林身高一米七八,结实挺拔,英俊的脸庞略带着一点稚气,浓浓的眉毛斜飞入鬓,犹似两点寒星的双眼特别的亮。肖林家住青云县云岭乡,从去年入冬起几乎就没有下过雨,春节过后旱情越来越严峻。稻田干裂如同龟壳,坡地的土块一捏就碎成粉末,庄稼旱死了**成,连人和牲口的饮水也成了问题。气象专家分析是由于全球变暖出现极端气候从而导致西南地区今年出现百年不遇的旱情,预测旱情仍将持续一段时间。云岭是山区,肖林一家四口人稻田只有一亩多,坡地居多有将近四亩,全家人一年的口粮就指望着冬小麦和玉米,眼看着今年绝收在即。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弟弟肖建前天哭着打来电话,父亲肖志国被人打断腿刚刚送往县医院,来龙去脉还没来得及细说,就因为信号不好掉了线,肖林急得差点摔了手机。请了假心急火燎连夜往家赶。父亲肖志国今年四十八岁,老实巴交的小学没毕业就务了农。肖家是云岭七村唯一的肖姓,外来户,六亲无靠。肖志国平常在村里低眉顺眼与世无争,很少和人吵架红眼发生争执。肖林还有个弟弟叫肖建,比肖林小两岁,在县一中上高三。肖志国含辛茹苦地抚养肖林兄弟,除了农忙季节肖志国都在云岭煤矿上班,挣钱贴补家用和供肖林兄弟上学。肖林兄弟二人很争气,勤奋好学成绩优异,奖状贴满了家里的半面墙。前年肖林以优异成绩考入东海大学,是云岭七村二十年来唯一的大学生,街坊四邻羡慕不已。兄弟二人出色的成绩让肖志国的腰杆硬了许多,西川话叫“雄起”。矿井里工作环境差,长年下来肖志国两条腿落下了风湿,还患上了矽肺职业病。虽然肖志国才四十多岁,但是面色苍白,高大的身躯有些消瘦佝偻,两鬓也早早催生了几缕灰白。一逢阴雨天风湿腿就会发作,疼得肖志国满面虚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矽肺病常常也令他咳嗽不止……谁他妈欺负我爸都不行!肖林内心隐隐作疼,双拳青筋暴露紧紧的攥着,两眼射出可怕的光芒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旁边迷迷糊糊的乘客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四处张望以为到站了。下午两点路过鸡公岭,小巴慢慢停靠在路边不走了。鸡公岭非常险峻,形状酷似一只大公鸡而得名。公路靠山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崖,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看一眼就让人眼发晕心发慌。鸡公岭上下只有一条路,路面狭窄不到八米,雨天时常发生泥石流,是成州—青云公路的要道,也是最危险的路段,每年都会发生十几起事故。“哎,都醒醒别睡了,把钱准备好,交车费了。”黄毛站起来喊道。“再交五块,车票涨价了!”黄毛对第一个交钱的人说道。“早晨我去成州交的还是三十五,下午就变成了四十,你们啷个随便涨价?”一天之内两种价格,乘客当然不干气愤地质疑道。“交不交,不交就滚下去。现如今啥子不涨价,柴油昨天还七块二,今天就涨到七块五,说涨就涨。车票不涨价你让老子喝西北风去?快点,后面的人还等着呢。”黄毛手叉在腰上,眼一横呲牙喝道,青瓜皮也站了起来,面沉似水望着后面。“……我交,我交还不行吗?”面对凶神恶煞的黄毛,乘客对峙仅仅不到十秒钟就妥协了,谁愿意被扔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无可奈何乘客又交了五元钱,有人带了头其他的乘客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好认吃哑巴亏每人多交五元钱。本来事情就算揭过去了,偏偏这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叫了起来:“等一下,你找的钱啷个不对,我给你一百,你啷个只找我五张十块的?”正往后走的黄毛回身盯着老头,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冷声问道:“我找你六十块,啷个不对?”老头把钱往黄毛手里一递:“你再数数嘛,钱我还没有收起来,他可以作证。”老头用手一指挨他坐着的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黄毛瞪着中年人,恶声恶气问道:“你真能作证?”中年人连忙说道:“我迷迷糊糊的啥子也没看见,没看见。”黄毛“嘿嘿”冷笑一声,从五张钱里抽出一张,剩下的四张甩到老头的脸上:“老杂毛,我想起刚才还多找了你十块,老实点别找不自在,耽搁老子收钱谁都别想走!”老头张口还要说什么,被中年人一把拉住坐下了,朝黄毛努努嘴,意思是你惹不起认倒霉吧,老头身体微微颤抖怒视着黄毛的背影,心不甘情不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肖林心里本来就不痛快,嫉恶如仇的他实在忍不下去了,霍然起身怒道:“我可以作证!你少给了十块钱,现在又多拿老人家十块钱,你们随便涨价,讹人,和土匪有啥子区别?”黄毛瞟了稚气未退的肖林一眼,更没放在眼里,轻蔑道:“格老子滴,你个瓜娃儿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吃撑了敢管老子。打听打听去,老子在这条道上混了多少年?不教训教训你不晓得马王爷三只眼。老二下车,收拾他!”黄毛冲青瓜皮喊道。青瓜皮从工具箱里拎出一把大扳手跳下车,堵在车门口跳脚叫骂起来:“龟儿滴,给老子滚下来,老子打得你满地找牙,让你多管闲事。”其他人赶紧拉住肖林劝他好汉不吃眼前亏,黄毛得意地斜眼看着肖林:“龟儿滴爱管闲事,有本事下车手底下见个真章。”肖林血往上涌眼珠子都红了:“你们这么多人就怕两个混混,欺负到头上了忍气吞声还雄不起来,是不是带把的?真他妈丢人!”肖林掰开众人的手大步下了车,黄毛紧跟着也下车和司机把肖林围了起来。“先人板板的,太欺负人了,老子跟你们拼了!”被肖林的话一激,四个年轻力壮的乘客也是火往上撞冲下了车。肖林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紧握在手里,两眼死死盯着黄毛和司机一副拼命的样子,几个乘客也四处踅摸趁手的家伙什,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黄毛两人就是欺软怕硬的主,一般情况下乘客一吓唬腿就软了。偏偏今天就碰上了肖林这个拼命三郎,肖林在西川人里面算是高大的,加上四个壮小伙子在一旁虎视眈眈,黄毛和青瓜皮对视两眼心里发了毛。黄毛变脸特快首先认怂:“哥子,有啥子话好好说嘛,抬头不见低头见,乡里乡亲的用不着拼命吧。三爷认识不?兄弟我是三爷罩着的,给个面子吧。兄弟今天认栽,马上把钱退给你们。”肖林瞪着血红的双眼恨声说道:“不光要退钱,还要给老人家道歉。”黄毛陪着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连声答应道:“没的问题,道歉,我道歉!哥子,赶紧上车嘛,耽误了时间回去就晚了。”重新回到车上,黄毛把多收的钱全退给了乘客,又给老头道了歉。大家对肖林非常感激,特别是老头感谢了肖林好几次。小巴继续上路蹒跚前行,傍晚六点多天没擦黑,肖林匆匆赶到县医院。
Loading...
未加载完,尝试【刷新】or【退出阅读模式】or【关闭广告屏蔽】。
尝试更换【Firefox浏览器】or【Edge浏览器】打开多多收藏!
移动流量偶尔打不开,可以切换电信、联通、Wifi。
收藏网址:www.wanbenku.com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