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志国输着液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双眼红肿，胡子拉碴，瘦削苍白的脸上还有几块淤青，小腿打着夹板，眉头紧皱不时还呻吟一声。母亲林淑梅和弟弟肖建坐在床前照料着肖志国，同学李强也在屋里。“妈，我回来了。爸的腿怎么样了？严重不严重？”肖林冲李强点点头，疾步走到床前俯身心疼地看着父亲，问母亲林淑梅。“李大夫说骨头断了，幸好不是粉碎性骨折，他给你爸正了骨还打上了夹板，将养半年就能好。”林淑梅答道，李忠平老大夫是县医院的老中医，祖传的医术远近闻名，专治跌打损伤和正骨，有他治疗肖林放心了许多。“妈，您快告诉我爸是哪个打的？”肖林转脸问道。“肖林，唔……”林淑梅是个朴实的农村妇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肖志国是家里的顶梁柱，丈夫受伤如同天塌一般令她六神无主。肖林一回来林淑梅有了主心骨，百感交集，愤懑，焦虑，委屈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地“吧嗒吧嗒”往下掉，抽噎着说不出一句话来。“肖林，别打扰肖叔休息，我们去外面说话。”李强拽了拽肖林，使了个眼色，肖林会意跟着李强来到医院的后院，昏黄的路灯下院自子里静悄悄没有一个人。李强和肖林同龄，个子一米七不到，长相普通却很壮实，在云岭七村家境算是殷实的，去年说了一门亲准备今年结婚。肖林和李强是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肖林小时候调皮机灵鬼点子多，是村里的孩子王。领着李强一帮孩子不是摘东家的瓜，就是偷西家的梨，没少干调皮捣蛋的事。背黑锅的总是李强，没少挨老爹的巴掌，不过李强就是喜欢跟在肖林的屁股后面。记得七岁那年他们馋上了五里外曹家坳的柚子，几个小子偷偷跑到曹家坳，李强个子矮身体灵巧，猴子一样噌噌就上了树，“噼里啪啦”就往下扔柚子，喜得树下的几个孩子大呼小叫起来。结果被曹家老爷子发现了，拎着扁担追出两里地，老爷子腿脚不灵便追不上几个小猴子，气得跳脚大骂，他心疼的是柚子青涩根本就不能吃，白白糟蹋了。肖林他们躲到云岭上品尝青柚，虽然酸得直倒牙，几个小子却吃得津津有味，偷来的就是香嘛。肖林还练得一手绝活，二三十米内弹弓百发百中，经常上云岭打鸟解馋，孩子们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从小学到初中肖林和李强一直同班，肖林点子多是军师，李强身强力壮是猛张飞，学校里就没人敢欺负他俩。只可惜李强的脑袋瓜不太灵光，学习吃力费劲，熬到初中毕业李强就回家种地去了。十八岁那年云岭煤矿招工，李强就到煤矿上了班。李强递给肖林一颗红梅烟，肖林看也没看一把抓着李强的手急不可耐地问道：“强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呀。”李强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神色慢慢凝重起来，“肖林，我估摸着你也该回来了，今天除了看望肖叔，主要还是为了等你，你爸是云岭煤矿找黑社会打的。”肖林闻言很是惊讶，倒也不急了，接过了李强手里的烟，“云岭煤矿？黑社会？我爸老实巴交的啷个会招惹上他们？”李强手笼着火机给肖林点上烟，理了理思路说了起来，“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我在云岭煤矿上班，里面的事我最清楚。前段时间煤矿采煤挖断了云岭的储水层，不但云岭河断流，连村里的水井也干涸了，吃水要到十几里外的乡里去挑水，浇地就更不用提了。”“乡亲们找煤矿要求赔偿，反复交涉几次煤矿都置之不理。后来事情闹大了，上面有人发了话，煤矿找来两车黑社会流氓把乡亲们打了，你爸的伤势最为严重。”肖林冷静下来，抽了两口烟沉声问道：“乡亲们怎么不去找乡镇府？乡亲们挨打派出所难道也不管？”不提还好，一提乡政府李强就来气，一拳狠狠砸在水泥台上，浑然没有觉得疼痛，“日，乡亲们找了乡里好几次，前两次乡长曹贵清还装模作样派人来了解情况，后来答复说煤矿是合法经营手续齐全，乡亲们是无理取闹。以后干脆连曹乡长的面也见不着了。”李强猛吸了一口烟缓了缓激动的情绪，语气稍稍平和了一些，“曹贵清其实也是云岭人，对煤矿挖断我们村的水源心知肚明，之所以昧着良心偏向煤矿说话，据说是因为曹乡长在煤矿占着干股，一年下来分红有好几十万。”“按理说乡党委李书记才是一把手，不过还有一年就退了，加上曹贵清县里有人，李书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屁事都不管。肖林，你听说过宋老四吗？”肖林听得一头雾水，看来牵扯的人不少，水还挺深的。肖林摇了摇头，“强子，这几年我一直在上学，云岭乡的事还真不清楚。宋老四又是何方神圣？”李强扔掉烟头，用脚狠狠碾了几脚，啐了一口唾沫，“曹贵民是曹贵清的堂弟，原先是个混混，曹贵清任副乡长时走后门让曹贵民当上了协警，再后来又提拔他为派出所所长。曹贵民和宋老四拜过把子，称兄道弟的，宋老四那条饿狼就是曹贵民招来的。”“宋老四是莲花乡人，他哥宋老三因为抢劫八四年严打蹲了十年监狱，出狱后带着宋老四混黑社会，后来又娶了县里一个大官的外甥女，有当官的撑腰哥俩胆子更大，养了四五十个打手，靠打砸抢渐渐在县城混出了名头，青云**上管他们叫‘三爷’和‘四爷’。”李强一脸的愤慨，无比的惋惜，“云岭煤矿是乡办企业，煤炭质量好不愁销路，邻县的钢厂常年采购用来炼焦碳，效益一直挺好。”“曹贵民和宋老四攀上交情后，宋老四看中了云岭煤矿，曹贵清也看中了宋老三县里的关系，双方一拍即合狼狈为奸，曹贵清兄弟上下其手将煤矿承包给了宋老四，云岭煤矿就变成了私人企业。县里那个大人物听说也在矿上占股分红呢！一伙人欺上瞒下做假账，每年只给乡里上缴几十万的利润，还不到利润的十分之一啊！煤矿会计老潘和我关系不错，宋家兄弟一来就把老潘给辞了，是他悄悄告诉我的。”“宋家兄弟既不懂技术也不更新设备，滥挖滥采，像耗子打洞把云岭挖得乱七八糟，我们村的水源就是这样被挖断的。”“乡亲们挨打时报了警，曹贵民事后才带人过来，他还幸灾乐祸地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乡亲们活该挨打，这还叫人民的守护神吗？根本就是蛇鼠一窝！”原来如此！李强的话揭开了云岭煤矿暗藏的肮脏交易，牵扯着方方面面的利益，警察，黑社会，还有县乡两级的官员也掺和在里面。肖林眉毛渐渐拧成了一股绳，掐着下巴来回踱了几步，“强子，凡事都要讲个证据，道听途说的不行，你们有证据吗？”李强神色顿时紧张起来，警惕地看看周围没有人这才拿出手机，放低了声音，“煤矿挖断水源乡里又不管，我上班时就偷偷用手机拍下了证据，偷偷到网吧发了个帖子把这些证据传了上去，想引起有关部门的关注。”“谁知道第二天就帖子被人黑了，在煤矿上班的乡亲也被开除了，紧接着就是乡亲们挨打，我怀疑是县里的那个人恼羞成怒安排的，我呸！”李强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机的图片收藏，“肖林你来看，这道裂缝就连着储水层，往外哗哗流水，两台水泵没日没夜往外抽了一个多月，一天最少七八千方。”“肖林，知道我为什么冒着风险偷拍这些证据吗？有一次宋老四在乡里买水果不给钱，我看不过眼说了句公道话，就被宋老四几个人拳打脚踢毒打一顿，害得我十来天下不了床，老子咽不下这口气，逮着机会非报仇不可。”“矿上一直在调查是谁走漏了消息，宋老四兄弟心黑着呢，杀人跟掐死一只蚂蚁一样。你还记得前年一个下雨天，有一个骑摩托车的被杀死在公路吗？有人看见是宋老四带人干的，宋家兄弟在县城开了一家赌场，死者是个赌徒，在赌场里赢了好几万，宋老四见财起意杀人劫财，至今没有破案宋老四依然逍遥法外。”肖林紧紧握着李强的手，“强子，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放心吧！‘恶有恶报，时候未到’，宋老四兄弟不会有好下场，你把图片发到我的手机里。”“肖林，老潘那里还有个账本，记录了煤矿过去的收支，只要公之于众宋家和曹家兄弟侵吞国有财产就会大白于天下。我明天就去找老潘要，怎么报仇你拿个主意吧。”“强子，有仇不报非君子，我恨不得立刻就宰了宋家兄弟，但是杀人者偿命，我们犯不着搭上自己的性命。不过咱们也不能就此放过他们，报仇要从长计议，不能鲁莽，你这样……肖林附在李强耳边，交代如此这般这般，李强连连点头，拍着肖林的肩膀一挑大拇指，“就你鬼主意多，我回去就办，等我消息。”肖林回到病房肖志国已经醒来，见到肖林有些惊讶：“肖林，你啷个回来了？我再三叮嘱你妈和肖建不要告诉你，省的让你担心……”“爸，出了这么大的事，妈和小建能处理吗？您身体本来就不大好，伤筋动骨一百天，明天把家里的老母鸡炖了给您补补，好好养伤。”肖林握着父亲的手好言安慰道。肖志国眼圈红了，追悔莫及，“肖林，拖累你们母子了，早知道这样我就忍气吞声……哎，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我们终究是斗不过他们的，我怎么就忘了这老话。”肖林轻轻握了握父亲的手，“爸，支书和村长他们是什么态度？”肖志国闻言叹了一口气，林淑梅低头不语，肖建虽然不说话眼里却充满了愤怒。李强有些尴尬，“肖林，支书李德林是我的大伯，村长林长贵是我舅舅。当初他们打破头争当村干部，还不就是为了每月一千多元的工资和村里那点提留款。万万没想到他俩胆小怕事，整件事从头到尾他们就没露过面，我做晚辈的都为之蒙羞，乡亲们也寒了心，下届选举绝对没人再选他们。”肖林笑着安慰李强：“强子，一码归一码，这事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也不必介意。”肖林转头又对沉默的肖志国说道：“爸，事情我都了解了，煤矿的事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解决水源问题。明天我回村里先和乡亲们商量商量，想出解决的办法。”李强开车载着林淑梅和肖建回村去了，肖林喂父亲吃过饭服完药，伺候父亲睡下后独自来到阳台，点了一根烟眯眼沉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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